巴金“文革”后期日记首次发表,他曾经写了撕、撕了又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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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25-12-31 22:13

1972年8月,巴金在龙华殡仪馆与萧珊做最后的告别

“文革”后期巴金的日记本和日记手迹

今年11月25日是巴金诞辰110周年,一系列文学纪念活动近期在上海陆续举行。而今年第6期《收获》杂志首次公开发表了巴金在1973—1976年之间的“文革”日记。1972年自干校归来,妻子萧珊去世后,巴金重新书写日记,六十四开的小本子上,如实地记录了巴金的所见所感,直抒胸臆、袒露心扉,为那段长夜漫漫的岁月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历史证词。

2014年第6期《收获》“亲历历史”栏目,首次公开发表了巴金在1973—1976年之间的文革日记,并附上了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周立民写的一篇日记释读文章《长夜漫漫》。巴金曾写有《我的日记》一文,在该文中,巴金曾列举“文革”中他几度写日记的情况:在上海作协“牛棚”中劳动,他写过“劳动日记”;也写过添加点自我批判的作料的日记。一九六八年,他想把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“存真”,写了不到两个月,造反派也给抄走了。“从此我就没有再写日记。我不斗争,不反抗。我把一切全咽在肚里……”周立民说,巴金在写这篇文章时,可能忘了,“他还留下了这份自干校归来后的日记。”

作家的“文革”日记,比较有名有张光年的《向阳日记》、陈白尘的《牛棚日记》,周立民在文中说,“巴金不曾解释过,他的这些日记写了撕、撕了写的动机,但我想用他以前经常说的话来解释,那就是心中有感情需要倾吐。在那样的长久压抑下,他不得不写。”“萧珊已去,以沫相濡的日子不再,心中的一切向谁倾吐?大概只有求助于纸和笔。”

现存的巴金1949年后的日记,基本上以记事为主,如同生活备忘录;偶发一点议论,也是点到为止。在周立民看来,而像这部分日记这样,直抒胸臆、袒露心扉的,极为罕见,也特别珍贵。巴金后来曾经说过:“用具体的、实在的东西,用惊心动魄的真实情景,说明二十年前在中国这块土地上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?!让大家看看它的全部过程,想想个人在十年间的所作所为,脱下面具,掏出良心,弄清自己的本来面目,偿还过去的大小欠债。” 周立民在文中写到,“他的这部分日记,虽然字数不多,但就是那个时代‘具体的、实在的’记录;而今看来,又何尝不是字字读来皆是血的控诉?”

在周立民看来,这样一份“文革”后期的巴金日记留下来,总体上,如实地记录了巴金的所见所感,甚至直接吐露了心声,“这就为那段长夜漫漫的岁月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历史证词。”

2014年第6期《收获》“亲历历史”栏目,首次公开发表了巴金在1973—1976年之间的文革日记

【巴金日记摘录】

一九七三年七月八日

傍晚在二楼浴间洗澡,听见有人敲大门,叫小林[巴金女儿]夫妇去开门。先听见小祝[巴金女婿]唤我,后来小林说有人找我。我在纱窗内往下面看,起先看不清楚,马上戴了眼镜,看出来是王树基[王树基(1921—2005),本名王仰晨,人民文学出版社资深编辑],他也讲出自己的名字。我洗完澡下楼,看见树基,真高兴!这是一位三十年来一贯关心我的朋友!我一直担心我会连累他,现在才知道他工作得很好。他那个单位是了解他的。他为了排印《鲁迅全集》的事来上海,大约还要住一个时候。

一九七三年七月九日

今天上午在机关王师傅来叫我到他的办公室,原来外调的人要我重写星期六交来的有关徐懋庸的材料。只是为了删去几个死人或生死不明者的名字。我照那两个人的意思抄好材料。其中一个问我:图章带来没有。我说,没有。那一个不响了。但后来另一个却拿了印泥盒来,要我在两份材料上,各打一个手印。我照办。但是,说实话,我有点反感。[此句日记原稿中被作者删除]

王师傅要我下午两点钟去一趟。我按时到了那里,在门口遇见吴师傅。他要我到办公室去。王师傅也在。吴先要我谈感想,然后又问了一些我的生活情况。于是回到正题,他告诉我结论已下来,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。说要给我工作。我说身体吃不消,打算解决问题以后,在家里搞点翻译,译赫尔岑的《回忆录》,改屠格涅夫的《处女地》。吴要我翻译无政府主义的书和资料,我说有困难。后来文化局的一位老师傅来了(这个人我在干校见过),他对我态度较好,说希望我晚年能够为人民做点事情,问我有什么要求,我讲了小林和小棠[巴金儿子]的事,他答应去联系;我把赫尔岑的书名写了给他们,他也表示同意。

吴师傅答应我每周去三个半天。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样办。

我回家,黄明明[巴金友人黄源之子]在这里,所以等到晚饭时才把这消息告九妹和瑞珏[巴金妹妹]。晚上八点后,小林夫妇回来,我才有机会同他们说这事。但说起来,我自己也讲不清楚,究竟算不算已经宣布,我是不是已经解放。

一九七三年七月十四日

今天早晨到机关西厅后,阮师傅来通知,要我八点到二零三学习。我坐在师陀旁边。吴师傅主持学习。他宣布我从今天起参加学习和大家“一起研究和讨论”。他说我的问题的结论已经批下来。不戴帽,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,发生活费,作翻译工作,说这是根据市领导同志批示的精神。我的问题就算正式解决了。七年靠边的生活就算结束了。要是蕴珍能活到这一天,那有多好!休息时,师陀问我有什么意见,我说没有意见。中午回家,把这个消息告诉小林夫妇和瑞珏。瑞珏很兴奋。小林起初还有点意见,后来也高兴了,答应马上写信告诉小棠。

晚上国炜[李国炜],巴金侄女]的爱人汪国权来看我,他意外地回上海转赴杭州,今天来明天去,他在肖荀家遇见瑞珏,知道了关于我的消息,他也高兴。我请他把我的情况对大嫂他们讲讲。

(巴金日记选自2014年第6期《收获》,文中小括号内注释为作者注,中括号内注释为编者注,标题为编者所拟)

巴金寓所汽车间楼上的小房间,“文革”后期他曾在此重译《处女地》

这本《处女地》的每一页上,都留下了巴金校改的笔迹